時間: 2026-06-29 10:38
來源: 中國水網
作者: 鄧矛
亞洲發展銀行ADB關于垃圾焚燒PPP項目的研究很有啟發。該研究總結中國、孟加拉國、印度和菲律賓等國家經驗后指出,垃圾焚燒項目能否成功,取決于一整套"賦能環境":穩定的垃圾收運和供應、合理的特許經營和風險分配、可持續的電價或處理費安排、先進可靠的工程技術以及項目前期的公眾參與。
垃圾焚燒發電的核心盈利邏輯是"處理費+上網電價補貼"。在許多海外市場,垃圾焚燒項目的風險不只在技術,而在技術之外的治理條件。垃圾分類和收運體系不完善,會使入廠垃圾的成分、含水率和熱值長期波動;購電協議、處理費和補貼機制不清晰,會削弱項目的收入穩定性;排放數據缺乏公信力,飛灰去向不透明,也會加劇社區反對。企業如果只是以工程承包商身份進入,把項目當作一次性的建設工程,往往會在項目建成后才真正面對運營、融資、監管和社會接受度的長期壓力。
印尼雅加達 Sunter ITF 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就是一個典型案例。這個項目曾被規劃為雅加達首個大型垃圾焚燒發電項目,并吸引了國際企業和開發性金融機構關注,但多年推進后仍在 2023 年被取消。媒體報道指出,項目每年運營成本高達約 3 萬億印尼盾,且需要地方政府長期支付垃圾處理費;雅加達方面最終認為難以承受,轉而考慮成本較低的 RDF 方案。這個案例說明,海外垃圾焚燒項目失敗未必是因為爐排爐或發電技術不成熟,而是因為融資機制、地方財政承受力和長期運營責任沒有形成穩定安排。
04. 環保出海需要服務體系,而不是單個企業單兵突進
環保產業國際化不能只依靠少數大型工程公司的海外擴張。過去,中國企業在國內市場形成了很強的工程建設、設備集成和成本控制能力,這仍然是重要優勢。但到了海外市場,僅有這些能力往往不夠。
一個環保項目要真正落地,通常還要回答一系列更具體的問題:當地法規是否明確,政府是否有穩定支付能力,排放數據由誰負責,居民如何參與,項目收益能否覆蓋長期運維,融資機構如何評估環境和社會風險,這些問題并不都屬于傳統工程公司的能力范圍。
因此,環保出海需要的不只是"工程公司+設備供應商",還需要一批能夠補足項目前端和后端能力的專業機構。環境咨詢、監測運維、ESG和金融顧問、本地法律和社區溝通機構,都可能成為項目能否長期成功的關鍵。它們的作用不是把項目包裝得更好看,而是幫助企業在項目早期就看清風險,把技術方案、商業模式和本地治理條件對接起來。
這也意味著,中國環保產業出海要避免兩個誤區:一個誤區是把國際化理解為國內工程模式的海外復制。這樣做短期可能拿到項目,但如果忽視當地法規和社會條件,項目建成后很容易陷入運維困難、回款不穩或公眾爭議。另一個誤區是過度相信單點技術,以為設備參數先進就能解決問題,而忽視整體的社會效益,和相關的能源和資源可持續發展政策導向。
更可取的做法,是讓中國企業的工程和成本優勢,與國際規則、本地知識和專業服務結合起來。在進入陌生市場時,應更早引入當地合作伙伴、研究機構、金融顧問和第三方評估機構。這樣做并不是增加負擔,而是減少后期風險。特別是在垃圾焚燒和危廢處置等敏感領域,項目前期多做一些法規、財政和社會風險判斷,往往比后期補救更有效。
未來中國環保產業既需要大而強的公司,也需要小而精的專業機構。大企業負責投資、建設和運營,專業機構負責把問題診斷、技術方案、融資要求、社會溝通和績效評估連接起來。只有這套服務體系共同走出去,中國經驗才不只是一個個工程項目,而能成為發展中國家可信任和可采用的治理方案。
05. 環境智庫和公共平臺的作用:把中國經驗轉化為國際公共產品
正因為環保項目離不開本地法規、財政安排和社會信任,單個企業很難獨立完成所有工作。政府可以推動雙邊合作,企業可以提供產品和服務,但在知識轉化、規則適配、項目準備和公眾溝通之間,還需要一種相對中立、專業和有公信力的平臺力量。環境智庫和公共平臺的價值,正在于補上這個中間環節。
國際上已有一些值得參考的做法。
英國城市智庫C40的可呼吸城市Breathe Cities把公益資金、城市網絡、空氣質量數據和政策行動結合起來,推動城市層面的清潔空氣治理。
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長期在循環經濟、城市可持續發展和資源效率領域開展研究與項目實踐。把看似抽象的循環經濟,轉化為政府和企業能夠使用的政策工具、案例研究和行動路徑。世界銀行的What a Waste系列也有類似作用。它通過長期整理全球固廢管理數據,幫助不同國家比較垃圾產生量、收運水平、處理方式、成本結構和制度安排。
相對于歐美成熟的基金會智庫模式,日本也有一套相應的商業生態系統出海模式,智庫如JICA和IGES協調環境省支持的聯合信用機制(JCM),把固廢處理話題引入循環經濟和低碳城市等雙邊論壇機制。這樣的政企和智庫平臺帶入全產業鏈的公司包括三菱重工的建設,丸紅的集成固廢和污水處理,JFE和日立造船的爐排技術設備,并讓日企繼續在更為成熟的國際投資的園區建設,和相比焚燒較低風險和高價值的工業危廢處理和塑料垃圾回收項目保持領先地位。
新加坡Infrastructure Asia則提供了另一類經驗。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研究型環境智庫,而是基礎建設項目的融資促進平臺。幫助地方政府、企業、金融機構和專業服務機構對接共同設計項目融資和貸款的前期協議,近年來在推動新加坡本土企業,如吉寶基礎設施、勝科和盛裕集團,在亞洲的低碳工業園區的設計和能源服務方面起到推進作用。
這些國際經驗對中國環保產業出海有重要啟示。中國也需要建設類似的公共知識支撐平臺,但它不應只是企業名錄、項目撮合或招商宣傳。它更應該做三類工作。
編輯: 趙凡
現任ENVEA集團東南亞區域商務發展經理,負責環境監測科技在亞洲市場,包括東南亞和大洋洲國家的戰略拓展和國際合作。曾任新加坡國家發展部智庫部門高級助理司長,從事可持續發展、氣候變化與環境政策研究,并參與中新政府雙邊交流和能力建設工作。長期關注環境治理、綠色低碳轉型的公共政策,區域合作及科技創新等議題。
